庞杂混乱、充斥千年折磨与凄厉惨叫的下界绝望废码,如同决堤大坝掀起无形精神海啸,顺着失去阻碍的物理链路,疯狂朝李长生毫无防备的脑域倒灌而下。

灰白色的海啸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李长生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双膝猛地一弯,“噗通”重重砸进没过脚踝的发臭泥水里。

没有半点高维神威的压制,这全是数以万计被当作活体滤芯日夜熬煮的飞升者,在彻底消亡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怨毒。它们像无数根生锈的冰冷钢针,顺着第五明烛断开的连接口,粗暴地捅进他天灵盖。

视网膜上的窃天乱码在这一瞬间猛地卡死,甚至爆出刺目的雪花斑。

他的眼前不再是数据,而是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血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在脑子里疯狂撕咬。耳膜仿佛被人用锥子死死抵住并凿穿,那种尖锐到能划破灵魂的惨叫声,震得他双耳往外直渗黑血。

被过度压榨的窃天体发出超载的哀鸣。左臂骨缝里那些深渊鳞片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不可逆地疯狂向肩膀攀爬。

这群被折磨疯了的亡魂,本能地想要把李长生同化成情绪榨取司新的主阵眼。

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被咬烂的软肉冒出的铁锈味。他双手死死抠着水底的坚硬淤泥,指甲全数翻卷,指尖渗出的血丝瞬间被酸液吞没。

扛不住。

之前的对抗已经让他触碰到了极限,这股带着千年怨恨的海啸,超出了他虚弱肉身的承受阈值。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片血红彻底淹没的微秒间。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他身前不到半尺的泥水里。激起的惨绿防腐酸液打在脸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是那口伤痕累累的黑棺。

红绫赤着脚,一袭被酸液燎出破洞的红衣在乱流中猎猎作响。她那双原本清明的眼睛此刻已经泛起属于战神的狂暴猩红,两颗獠牙死死咬破了下唇,暗红色的血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给本座……滚开!”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吼,双臂猛地张开,十指死死扣住棺盖边缘。

战神煞气被她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化作实质的暗红血光冲天而起。黑棺仿佛感应到了远古杀戮的呼唤,棺体表面那些古老的木理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

紧接着,一股蛮横的吸力从黑棺中爆发。

冲在最前面、最具破坏力和同化能力的那一波杀戮废码,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被战神煞气引发的共鸣强行偏移了轨迹,争先恐后地撞向黑棺。

“嗤嗤嗤——”

黑棺表面冒出大量的刺鼻白烟,木屑像下雪一样疯狂剥落。红绫闷哼一声,双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膝盖微微一软,险些被这股洪流压得跪倒。但她死死咬着牙,脚趾在坚硬的淤泥里犁出两条深沟,硬生生替李长生顶住了这波最致命的冲击。

主干道的压力骤减。

李长生脑子里的撕裂感终于弱了下去。他大口喘着混浊的毒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卡死的乱码重新开始缓慢跳动,剥开血红,显露出冰冷的灰白。

他抬眼看了红绫一眼。

那女人背对着他,身形颤抖,周身的煞气薄膜正在废码的冲刷下快速变薄,甚至露出了发白的指骨。但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死死挡在前面。

两人之间没有哪怕半句道谢或承诺。李长生比谁都清楚,这是红绫在拿命给他硬生生撑开一段算力空窗期。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窃天体刚刚恢复的一丝算力,像无形的手术刀一样,狠狠切入那些被黑棺分流后、显得稍微温和一些的残余废码中。

视野再次陷入微观的数字世界。

在解构这些庞杂的情绪时,李长生看清了这些灰白废码底层的真实结构。

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产生的怨气数据。

那是一本账。一本伪神用来记录“极品镇痛剂”收成的残酷账本。

每一段乱码里,都封存着一个下界飞升者被生生压榨致死的全过程。

他看到一个体修,被倒吊在化枯骨池的死角,四肢被粗大的抽吸管线贯穿。活生生的血肉在防腐剂里被溶解,骨髓被一寸寸抽干,只剩下一张绝望大张着的嘴。

他看到一个剑修,剑心被活活剖出来碾碎,用来充当过滤法阵的耗材,残破的灵魂在无尽的电击与折磨中发出凄厉的悲鸣。

不是十个百个。

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堆砌在底层逻辑里,构成了天庭那高洁神圣光环下的腐臭地基。

李长生慢慢睁开眼。

发红的眼底,那些属于底层守墓人的市侩与慵懒被一种纯粹冰冷的杀意彻底取代。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冷笑。

“既然吃了这么多……”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声音在轰鸣的废墟里显得分外干涩,“就该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没有试图去硬抗这本庞大的账本,那是白费力气。

他顺着这些被抽吸的绝望情绪,把乱码视线的焦点逆向投射到了天庭供能协议的底层回路上。

尽管榨取司的主阵眼已经崩碎,但这座庞大的生化工厂向上输送香火和情绪毒气的管道依然在依照死板的惯性运转。那些被提纯到极致的绝望,正顺着一条未被完全加密的单向盲区通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天外天的高层。

李长生盯住了那条通道。

天庭的推演系统虽然严密,但在防逆向追踪的防火墙设置上,暴露出了一种属于高位者的傲慢漏洞。它们只负责核验“绝望情绪”的纯度和浓度,就像一台只认燃料不认配方的锅炉。

只要裹着足够浓郁的绝望,任何杂质都能顺着这根吸血管被吸上去。

李长生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半跪在泥水中的姿势,身体因为抵抗废码余波而不停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但在他隐没在袖管里的右手,那根刚刚抠挖过生化追踪盲虫的食指,正在虚空中快速地拨动。

他小心翼翼地切开了一段毫无价值的下界绝望废码,将自己脑海里刚刚构思出的一丝带有病毒逻辑的乱码揉碎,重新排列组合,搓成了一个极其微小、没有任何攻击性预兆的底层乱码暗门。

随后,他将这团暗门无声无息地塞进了一团刚刚被解构完毕、怨毒纯度极高的废码中。

就像在一块极品血肉里塞进了一枚生锈的毒刺。

顺着上方强大的物理抽吸力,这团被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毒肉”,毫无阻碍地越过了初步的逻辑核查,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天庭吸血管线的深处,彻底扎根。

木马已经种下。只等以后找个合适的“肉鸡”触发。

暗门植入成功的瞬间,李长生眼底灰白乱码骤然大亮。

他精准地剥离出了那条未被锁死的单向上行通道的控制权限。

“断。”

随着他喉咙里挤出这个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字眼。

窃天体的算力化作一把无形重锤,狠狠砸断了情绪榨取司连接上方香火供能的总闸。

“嗡——”

整个地底迷宫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失去了天庭香火的镇压与输送缓冲,那些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空间常数瞬间崩溃。

上方巨大的穹顶开始大面积龟裂。粗壮的香火导管像被生生拧断的脖颈,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大量腥臭的防腐剂酸液和黑色的金属泥沙从裂缝中瀑布般倾泻而下。

支撑整个生化工厂的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成吨的石块和生锈的抽吸构件砸进没过膝盖的泥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惨绿水花。那些原本悬吊着无数干尸的铁索纷纷断裂,砸入深不见底的化枯骨池。

庞大的情绪榨取司,正式进入不可逆的物理坍塌。

“走!”

李长生撑着膝盖站直,一把扯住身前摇摇欲坠的红绫,将她强行按回黑棺的庇护范围。

周围全都是倒塌的轰鸣和酸液沸腾的白烟。能见度已经被压缩到了不足三步。剧烈的震荡让整个空间都在疯狂摇晃。

就在他准备拖着黑棺寻找出路时。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在四周震耳欲聋的建筑崩塌声中,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没有被这震天动地的噪音干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又尖锐的波段断裂。

那绝不是普通香火管线断裂引发的物理断层。

那是一道属于天外天高维跃迁频段的物理网线,正在被人以粗暴的方式打包、强制拔除。

李长生猛地转头。

他充血的目光穿透浓厚的灰白烟尘,死死盯住了榨取司废墟后方、原本属于副掌管监控室的隐秘死角。

一直躲在暗处没有露面的那条杂鱼,正企图带着核心数据,趁着大坍塌的掩护跨维跑路。

在满地乱石和沸腾的毒水中,李长生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惨绿酸液,眼底那抹刚刚种下暗门的冰冷算计,瞬间化作了实质的掠夺渴望。